群山深处的石屋与闭关修行空间
山体把住处含在口中,门很小,光也很小,却足以照亮一生。

风过 · 石合 · 灯明

风与者

刘翔 · 酥油灯不灭

心依佛法,佛法依舍世,舍世依山洞,山洞终依死亡。
向下

风过 · 石合 · 灯明

酥油灯不灭

一座简陋的修行小屋静默于青海与四川交界的群山深处,仿佛时间在此驻足不前。镜头前,一位闭关修行者静静地站立于门前,清瘦而坚毅的身影背后,是层层叠叠的苍茫山峦与远方零星闪烁的灯火。这幅影像所展现的,不仅是个体的静修,更折射出一种抗衡时代洪流的姿态:当外界滚滚向前,这些修行者却选择了以静止对抗喧嚣,守护内心的净土。

20 世纪的剧烈动荡,让中国的宗教文化经历了由兴盛到凋敝再到复苏的曲折历程。从寺院被毁、经典遗失,到改革开放后的逐步恢复,信仰空间经历了剧烈的变化与重构。现今,尽管宗教活动在国家制度框架内得到规范化管理,寺庙得以有序开放,但这种制度化也使得个人式、非官方的修行之路变得更加艰难与隐秘。闭关修行这一特殊形式,由此逐渐被推向社会边缘。他们藏身于偏僻的山林与废旧寺庙,在与世隔绝中默默寻求灵魂的解脱;这种边缘化既源于个人的自主选择,也折射出当代社会的特殊境遇。

作为一名藏传佛教的修行者,我并非仅是冷静的观察者,更是这样群体的参与者与守护者。得益于这重身份,我能够进入那些外人难以触及的精神空间,并以足够的谦逊与敬畏去呈现这些敏感画面。拍摄过程中,为保护被拍摄者的隐私与安全,我刻意隐去地理线索与具体身份;与此同时,我更关注修行者神情与周遭环境之间的微妙关系,让观者在平静凝固的影像中,体悟到他们的孤独、庄严与崇高。

然而,在这群山深处的隐秘空间里,人们依旧能见到各类与“生死”相关的法器和遗物。一抹灰白长发垂到膝盖,一个绘在头盖骨上的人偶,或者几厘米长的腿骨舍利……这些意象让人感觉既幽冥又震撼。表面看来,它们似乎与死亡一样幽微和神圣,但在藏传佛教的世界里,这些“骨头”与“遗物”恰恰是生命与觉性延续的证明。每一位修行者固执地把自己放进各具特色的修行时序之中:腿骨舍利、嘎巴拉碗、念珠、手机里的录音,也无不是承载同样使命的载体。当修行者们在闭关与山中一坐数十年,当他们以一盏干净的麻油灯照亮猛禽、虫蚁与自己,那所折射出的,不仅仅是悲悯和毅力,更是一种与天地万物同衍的胸怀。在这里,生老病死仿佛被凝结在一条更宏大的时间长河中,个人的肉身只是一段暂时的载体,却能因修行而启发出无限可能。

快速的城市化进程与世俗化浪潮进一步威胁着这一古老修行传统的存续。年轻一代纷纷涌入城市追逐物质与世俗的成功,与这一传承相连的经验正日益稀薄,修行群体也正面临严重的传承断裂危机。我以纪实摄影的方式记录下这一濒临消失的文化景观:每一张照片中,那些饱经风霜的面容、那些幽微而虔诚的修行足印,与外部高速发展的现代社会构成鲜明对比,彰显出强烈的时代张力。影像由此成为一份珍贵的历史见证,记录着在主流叙述之外,依然顽强延续的另一种生命姿态。

若说时代洪流席卷而至,那些弥足珍贵的骨器、遗物和林栖修行者们,无疑成为逆流而立的符号。他们的身影告诉我们,在世俗与神圣之间,总有人选择走那条相对孤绝却饱含深意的道路。当都市霓虹闪烁,信息科技轰鸣,这些生于山洞一隅、持诵经文不辍的人,却守着看似不可替代的精神版图。他们的故事,也许正启发我们去回望那片属于人心的宁静山谷,在外部喧嚣与生死无常中,依旧闪烁着不灭的觉知与慈悲光芒。

木屋中的闭关修行者肖像
长发落地,木墙无声。一串念珠把日子慢慢磨细。
人若向内退一步,山洞便不是荒凉,而是一种清净。

第一重门

石壁不语,开篇自明

人若向内退一步,山洞便不是荒凉,而是一种清净。

真正的山洞在心里;若心能舍世,闹市同山林。

藏传佛教常以一句偈语勉励弟子:“心依佛法,佛法依舍世,舍世依山洞,山洞终依死亡。”四层递进,如同阶梯,引人一步步走向辽阔的心空。所谓“舍世”,并非厌弃喧闹,而是学会在欲念纷扰中悬崖勒马;“山洞”并不专指石壁窟穴,而是一切远离浮华、回归本真的处所;“死亡”则是最后一击,击碎对生灭的执着,让生死两岸化作同一片澄明。短短二十余字,勾勒出一个修行人由清净心念起,到洞彻生死的完整轨迹。

正因如此,青藏高原及其毗邻的印度、尼泊尔、不丹,自古便成为愿行此道之人的向往之地。雪域之中,“舍世者”(藏语称“喇让巴”)隐居石洞、冰谷或木屋,甘于清贫孤寂,以期凭一念坚信换得脱轮回的自在。他们既是为自度,也是为他度——相信唯有自己先点亮灯,方能照见众生的夜。

古籍中,苦行高僧的身影俯拾皆是:日光下雪峰为被,夜阑时寒岩作床;饥来以荨麻充饱,渴时掬冰雪止渴。米拉日巴尊者一句“愿我生病无人问,死去无人哭”至今仍回荡在雪山凛风里。那是对世情最决绝的割舍,也是对信念最赤诚的守望。而对今日大多数置身城市的人来说,这种境界只能借助文字与想象去触碰。

交通与科技给了我们新的可能。高原的机坪已不再是孤零零的跑道;盘山公路虽仍险陡,却足以把摄影器材与氧气瓶送进群峰深处。我自认凡夫,却也被那份古老的召唤牵引——当缘起成熟,便随堪布与向导踏上征途。

抵达实地才知“艰辛”二字远超想象:闭关者往往不通电话、不留地址;石屋隐在雾霭深处,山路时断时续, GPS亦难为继。我们驱车数百公里,再徒步峭壁、涉过沼泽;有时呼吸只剩细丝,脚下每一步都像踩在摇晃的云上。即便如此,赶到洞口也未必见得其人——有的正处深闭期,有的已对红尘来客恭敬谢绝。幸赖数位上师的撮合与加持,我们终得以开启那些紧闭的木门,见到与清灯古佛相守的面孔。

他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这是上师的吩咐。”东萨多杰为此静默十六载,在门前牛骨上题字自嘲“疯子”;萨东多杰因法王一句“与人结缘”,止语多年后首次开口;龙热尖措背负莲师像辗转海心山、五台山,只因“上师让去”;奥色多杰虽已被认证为活佛,却将证书束之高阁,坦言若非上师许可,连这点秘辛也绝不外泄。上师之于他们,不只是授业者,更是指路灯、渡河舟、凌空索——没有那束光,他们连迈出第一步的方向都难以确认。

数年转瞬,回到北京的我重新坐在键盘前,敲击下这些文字。夜色之外的高楼霓虹,把山洞里的酥油灯映得格外遥远。我依旧每日持咒,却常在微信提示音里断线,在外卖铃声里走神。念珠滚过指缝,多半只是在凑数;内心的进境,如北城雾霾中的晨曦——虽迟缓,却终究透出微亮。期间,莫扎法王化光远行,唐热仁波切亦随虹光归去;新的瑜伽士又在佐青石洞点亮早课的龛灯。我尚未来得及探访,心里已添几许迟误的惆怅。

然则,一位大德的话常在耳畔低回:“真正的山洞在心里;若心能舍世,闹市同山林。”我明白,旅途并未结束。等到下一阵风从高原吹来,或许我仍会收拾念珠与速效救心丸,再度踏上无数石头与失足之间的羊肠道,只为确认:经幡是否仍在猎猎,清灯是否仍在微燃——也为确认,自己那颗易散乱的心,是否学会了在波纹起处,识得水的本性。

高原上的修行者
屋不在深。能容一盏灯,就够了。
有人止语,有人守灯,有人把一生交给风和石头。

第二重门

二十扇门,各有寂静

十九位修行者与一座寺院,各自通向一种寂静。

01

扎西顿珠

“轮回并没有真正的意义,唯有通过佛法,才可以得到真正的解脱。”

66 岁,青海尖扎人,已闭关三十年。闭关之前,他曾三次完成宁玛巴的五加行修持;第三次整整用了八年,才真正感到心与佛法的融合。

我抵达西宁时,索南和嘉陀劢堪布已经提前到了好几天。那些闭关的瑜伽士大多没有电话,鲜少与外界联系,就连家人也很难与他们相见,加之闭关地点往往偏僻而隐秘,堪布为了找到扎西顿珠费尽了心力。

一下飞机,我们便急匆匆地赶往饭馆,因为不确定此后的旅途还能否吃到一顿正常的午餐。席间,堪布向我详细讲述了即将采访的这位瑜伽士——扎西顿珠。

扎西顿珠今年66岁,出生于青海省黄南藏族自治州尖扎县,是藏传佛教宁玛巴派的一位瑜伽士。他名字的汉译是“吉祥圆满”,索南和我开玩笑说,这个名字也许预示着我们此行能吉祥顺利。

扎西顿珠已经闭关整整三十年。闭关之前,他曾三次完成宁玛巴派的五加行修持,即皈依、发菩提心、念诵金刚萨埵忏悔咒、供养曼荼罗和上师瑜伽,每一项都需念诵十万遍。

第一次修习五加行时,他坦言只是为了达到数量的要求,内心并不专注,于是决心重新再修一遍;第二次修习时,家人送来了大量食物和物品,他内心生起惭愧,觉得自己像是被养肥的牲口,并未真实修行。因此,从此他彻底戒肉吃素,并决意再修第三遍。这一次,他用整整八年的时间才完成修行,真正感受到心与佛法的融合。

扎西顿珠曾说:“轮回并没有真正的意义,唯有通过佛法,才可以得到真正的解脱,这才是生命最深刻的意义。在修行之前,我觉得佛法就是快乐、痛苦和茫然的瞬间;而在闭关修行之后,我才真正体会到佛法带给内心的宁静与休息。”

他的三位根本上师分别是堪布班玛旺杰、班玛格桑和班玛仁增,都是宁玛巴派著名的修行者,尤其在大圆满法的教导上有着深厚的修证境界。在宁玛巴派的大圆满法中,修行者通过直接认识和安住于心的本然状态,获得觉悟与解脱。扎西顿珠所修的闭关,正是深入体验这种直接了悟的过程。

传统的藏传佛教闭关,通常是在荒野的山洞中苦修,这样的环境极为艰苦。然而,扎西顿珠却谦虚地告诉我们:“过去那些瑜伽士才是真正的闭关者,他们在简陋的山洞里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苦。我现在这里环境太好了,又有水又有电,我觉得自己并不是真正的闭关修行,而更像是在享受了。”

见到扎西顿珠时,我发现他的面容平静而慈祥,一双眼睛清亮深邃。许多瑜伽士几乎一生从未被拍照,有些甚至没有身份证和户口,完全脱离了世俗的体系。扎西顿珠这一生,也只有身份证照是他的唯一影像资料。

拍摄过程并不容易,扎西顿珠每天要进行四次禅修打坐,留给我们拍摄的时间非常有限。我本希望能够记录他与家人互动的瞬间,但未能实现。拍摄时,他站立于镜头前,神情紧张而拘谨,即便我轻声引导,他的表情依旧难以放松,拍摄出的影像显得有些呆板而僵硬。

对此索南和我都略感失望,而陪同我们的嘉陀劢堪布却轻松地表示,只要拍到他的形象就足够了。他只因慈悲随喜而陪伴我们,并未过多关注照片的效果。索南私下向我感慨道:“藏人在对这种外来文化的理解上,依然存在距离。”

拍摄结束后,扎西顿珠亲自送我们下山。当他站在山坡上,目送我们渐行渐远时,脸上终于浮现出自在而安详的笑容。那是一种如山如水的宁静与慈悲,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他才真正回归到修行者最自然的状态。

返程的路上,我不断回忆着扎西顿珠所说的话:“修行并非在于外在环境的艰苦或安适,真正重要的是内心是否能在佛法中获得安息。”他的这句话让我重新审视自己的修行历程,也更加坚定了我继续探索和实践佛法、深入大圆满法教义的决心。

他把修行理解为让内心真正获得安息。

02

龙热尖措

“闭关就是我的爱好,也是我的生命。”

47 岁,35 岁起辗转海心山、五台山、印度、尼泊尔以及西藏桑叶青浦等圣地闭关。他相信,曾被具德上师修行加持过的地方,会反过来加持后来者。

一路上随处可见闭关的山洞,但那些洞穴往往高悬于陡峭的山崖之间,寻常人很难攀爬上去,除非具备专业的登山技巧,或者像传说中的密宗成就者那样拥有飞行神通。

我们要前往的地方,是藏传佛教极富盛名的闭关圣地之一,青海海南藏族自治州同德县的佐青闭关洞。这种地方通常手机没有信号,地图上也没有明确的标识,我们只能边走边问路。然而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让本就艰难的行程更添波折。

汽车在崎岖的泥泞道路上缓慢前行,嘉陀劢堪布为了减少我的步行负担,冒险驱车攀上了一段近乎六十度的陡坡,坐在车上的索南吓得哭出了声音。然而,车子也只坚持了不到一分钟,就抵达了一处无法再前行的悬崖边缘,最终我们还是得步行。这对恐高、高反又患有腿疾的我来说,实在是个严峻的挑战。

经过一整天的颠簸和数次迷路,我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当我踏进龙热尖措闭关的山洞时,双腿依旧不由自主地颤抖。

龙热尖措,今年47岁,出生于海南州同德县。他家中共有五个兄弟,按照当地传统,家人请寺院里的堪布打卦,判断哪个孩子最适合出家修行。结果卦象显示最适合出家的人,就是龙热尖措。他13岁便出家,15岁时在晋美彭措法王座下正式受戒。

闭关修行,是藏传佛教修行传统中的一种重要方式。秋嘉堪布有一句流传甚广的教言:“心依靠佛法,佛法依靠舍世,舍世依靠山洞,山洞依靠死亡。”这句话深刻表达了藏地瑜伽士追求解脱的坚定信念——通过远离尘世,在寂静之地深入禅修,达到心灵的解脱与自由。

龙热尖措正是秉持着这样的教言,在35岁那年踏上闭关之路,从此辗转于各地的闭关圣地。他在青海湖中心的海心山闭关六七年,在五台山待了两三年,印度、尼泊尔以及西藏桑叶青浦等圣地,也都留下了他的足迹。修行者们相信,在具德的上师曾经闭关过的圣地修行,会得到特殊的加持,能更有效地净化内心,迅速提升见地和证悟境界。

我好奇地问他:“经常更换闭关地点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以前是具德的上师修行加持了这些地方,让它们成为圣地;现在是这些圣地回过头来加持我们。”龙热尖措轻声回答。

我又问他:“那在世俗中行走时,若遇到喜欢的漂亮姑娘,怎么办呢?”

他闻言害羞地笑了,脸庞涨红:“当然也会遇到喜欢的人。但那时我就要提醒自己,我是一名修行者,只能将对方视作自己的妹妹。”

“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放弃?”我继续问。

龙热尖措认真地摇摇头:“要坚持的确很难,但我从未动摇过。因为这是上师的教言。”

山洞里空间十分狭窄,除了简单的木床、炉子和柜子外,几乎没有别的东西。我们三人盘腿而坐,连伸展双脚的空间都很有限。一个多小时后,我的腿已发麻难忍。龙热尖措却热情地招待我们吃他认为最美味的食物——油饼疙瘩。这种油饼非常干硬,几乎没有味道,难以下咽。堪布和索南勉强吃了些,后来堪布轻声告诉我:“瑜伽士的食物我们还是少吃,因为他们的生活物资本就极度有限。”

临别之际,我替朋友威廉供养了龙热尖措五千元钱。他谦逊地再三推辞,最后才勉强接受。这笔钱对他来说十分珍贵——每隔几个月,他都会下山到小卖店借电话,委托老板骑摩托车送来必要的生活用品。后来我才得知,这笔供养最终帮助他实现了前往佐青寺求法的愿望。

回程时山路上风雨欲来,云层低沉地压着群山。一路颠簸,我反复回想龙热尖措的种种话语,最令我感动的是那句话:

“有些人散乱地做功课和专注地做功课,也许区别并不大。但对我来说,区别很大。因为闭关就是我的爱好,也是我的生命。”

佛教讲求的“出离心”,就是对轮回世界的种种执著、欲望生起一种真诚而清净的厌离心。这不是消极避世,而是通过了悟世间万象的无常、空性之后,真正生起一种对轮回解脱的迫切向往。密法中的“大圆满法”,更是直接指导修行者认识自己原本清净圆满的心性,从而在禅修中逐渐稳定于这一觉性当中,最终获得圆满的觉悟。

回望脚下的山路,风越来越大,我的心中却渐渐平静下来。虽然路途艰难,但正如龙热尖措所说:“心依靠佛法,佛法依靠舍世,舍世依靠山洞,山洞依靠死亡。”生死之外,才有真正的自由与安乐。

在他那里,长期闭关不是姿态,而是明确的生命选择。

03

夏扎秋阳

“我们不分任何教派,我们只为护持莲师教法。”

在喇日寺后方的小仓库里,他与厨师共用一张破旧钢丝床。人称“当代济公”,常坐轮椅在寺外山坡旁等待来人,把距离众生最近的地方当作自己的位置。

从同德县离开后,我们一路向西北折返,绕过拉加峡谷,穿行在两侧苍凉雄浑的群山之间,数小时后终于抵达甘肃喇日寺。

喇日寺规模宏大,是远近闻名的藏传佛教寺庙之一。寺院掩映在山谷间,抬眼望去,经幡如彩虹般绵延,仿佛能将人的目光引向天际。就在这气势恢宏的寺庙后方,一个不起眼的小仓库成了我们的目的地。

仓库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杂物,日用品、蔬菜麻袋、旧家具……几乎占据了全部空间,只有最里面的角落勉强摆下一张破旧的钢丝床。床的一半空间属于一位厨师,另一半则是活佛夏扎秋阳的起居之所。他便住在这里。

夏扎秋阳活佛在藏地民众间拥有极高的声望,人称“当代济公”。初见他时,他正坐在一辆笨重的轮椅上,眉眼温和,笑容淡然而朴实。他的日常活动范围极为有限,每天靠轮椅与一辆破旧的小轿车,从一座山脚移动到另一座山脚,从不进入寺庙华丽的佛殿。他就在寺庙之外的山坡旁,随时等待着前来寻求开示与祝福的信众。

据活佛身边的人介绍,他之所以如此选择,是为了尽可能缩短与信众之间的距离,让所有前来拜访的人都感到自在,无论藏人、汉人,都能毫无障碍地亲近他,倾诉自己的烦恼,寻求慈悲的解答。

拜访者络绎不绝,人群排着长队耐心等待与他相见。我在他身旁观察良久:无论是谁,不论贫富贵贱,活佛都会耐心倾听每个人的烦恼,然后轻声给予开示。有人献上哈达,他便慈祥地接过;有人只是为了家中一头病牛,他也认真倾听并耐心给出建议。他的开示简单朴素,几乎从不引用艰深的典籍术语,却总能精准地抚慰人心。

有一刻,我突然生出一种疑问,忍不住向活佛提问:“在藏传佛教中,有宁玛、格鲁、噶举、噶当、萨迦、觉囊等多个教派,每个教派似乎都有不同的侧重与修法方式,这些教派之间的差异究竟是什么?”

夏扎秋阳活佛听完问题,轻轻一笑,摇了摇头。他没有正面回答教派之间的不同,而是用一种极为平实的语气说道:“我们不分任何教派,我们只为护持莲师教法。”

一句话简单至极,却意味深长。

莲师,即莲花生大师,被视为藏传佛教,尤其是宁玛派的奠基者和最尊崇的导师。他曾在西藏广弘佛法,并创立了丰富而完整的密宗传承,尤其是“大圆满法”。大圆满法强调:我们每个人本具清净圆满的心性,无需向外追求,只要在上师的指导下,直接认清自己本来的觉性,就能得到究竟的解脱与自在。

活佛这句朴实的话,体现了真正佛法所具备的包容与博大。事实上,佛法的核心从未在于教派的划分,而在于对每个众生内心最究竟的关照和引导。

后来在另一次采访中,我向另一位瑜伽士邬金才让提出了相同的问题。他的回答与活佛如出一辙:“从根本上讲,一切劝人向善的宗教都是殊途同归的,更不用说佛教内部的那些分别了。”

在他们朴素的回答背后,是藏传佛教真正的智慧——佛法最终的目的,是为了让众生离苦得乐。所有派别与法门,归根到底都只是不同的桥梁,只为将众生引渡到解脱的彼岸。

他的慈悲不依靠殿堂,而在于真正靠近众生。

04

莫扎法王

“如今佛法已经有了,金碧辉煌的大殿也建成了,现在所缺的,只是真正修行的人了。”

93 岁高龄,仍在简陋房间里静静修行。作者跟随他同行数日,被他反复提醒:不要只看表面,不要急着评判别人,因为人们看到的往往只是事情的一面。

提到莫扎法王,心中总会泛起一阵敬畏。他是藏传佛教宁玛派的至高领袖之一,被公认为金刚手菩萨的化身;据说见他一面,即能获不可思议的加持。因此,我从未敢奢望自己竟会有当面拜见的缘分。

前往拜访法王的路途,远比我想象中艰难。我们从凌晨驱车到深夜,崎岖的山路却只前进了不足三百公里,离目的地依然遥远。藏地至今仍保留着许多未被现代文明触及的角落,道路颠簸难行,让人的耐心被一点点消磨。无奈之下,我们只能在途中找了家旅馆落脚休息。

当地朋友热情地推荐一家火锅店,一进门,店主便热情地介绍这里都是活鱼。听到这句话,三位不杀生的佛教徒只能尴尬地离开。转到第二家饭店时,堪布和索南聊起了佛法里的分别心:“修行本该没有分别,但真要做到完全无分别,就不该在意活鱼还是死鱼。我们都做不到。”这个话题无疾而终,毕竟我们都是凡夫,离究竟的觉悟还遥远得很。

第二天清晨,嘉陀劢堪布兴奋地敲响了我的房门:“法王竟然就在附近!”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我既惊喜又慌乱,连感叹缘分奇妙的时间都没有,我们便急忙赶过去。

初见莫扎法王,并非我想象中高高在上的宗教领袖模样。他正在家中静静修行,93岁高龄的他,已看尽世事繁华,也早就放下了一切俗世的威仪。他坐在简单的房间里,女儿在一旁细心地照顾着。老人目光清澈平静,脸上的每一道皱纹仿佛都在诉说岁月中沉淀下来的智慧与慈悲。

几年前,有一位外国人曾问法王:“噶陀寺有十万虹光身成就者,是否有史料佐证?”当时法王并未回答上来,从此之后便开始有意收集关于虹光身成就者的资料。

【注:虹光身成就是藏传佛教修行者最殊胜的一种圆寂方式。修行圆满的瑜伽士临终时,其身体会逐渐缩小,乃至化为一道彩虹融入天空,或留下珍贵的舍利。噶陀寺作为佛教历史上著名的三大金刚座之一,据传是出现虹光身成就最多的寺院。】

法王与我们的想法不谋而合,他甚至允许我们接下来数日随行,这对任何一位佛教徒而言,都是难以企及的殊胜机缘。得到莫扎法王的认可,让嘉陀劢堪布对这次拍摄也更加慎重,从单纯地帮助弟子,变成了不可违逆的上师教言。

我们随法王前往的象头寺是一座新建寺庙,由法王认可的活佛四郎噶绒筹资修建。寺庙由一位美国建筑师设计,殿内拥有藏地最高的千手千眼观音像,虽不同于传统寺院风格,却依旧金碧辉煌。

四郎噶绒活佛也在随行队伍中,他开着一辆豪车,谈吐举止间散发出一种更似商人的精明与世故。我和索南私下议论,对他颇有微词,但后来法王的一席话却提醒了我们——每个人都只是看到了事物的某一面,而非全部真相。

途中,我们遭遇了山体塌方,不得不停车等待。趁此机会,我们赶忙下车与法王闲聊片刻。他随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纸上是一位虹光身成就者生前与火化后的照片。“这位成就者生前是位演员,喝酒吃肉,行事放浪不羁,看上去完全不像个修行人。但他最后却成就了虹光身。你们没有资格评判别人,因为人们看到的只是表面,而非事情的真相。”法王淡然地说道。

稍作停顿,他又看着我们,低声说:“你们做的这件事需要很多钱,甚至倾家荡产。”我和索南立即回应,我们早已做好了准备,不求任何名利。法王轻轻点头,似乎一切早已了然于胸。

我们回到车上后,索南悄声惊叹:“我们刚才的两段对话,他明明在另一辆车里,为什么好像都听到了呢?”

路途依旧漫长,几经辗转才抵达象头寺,原本三小时的车程最终用了十几个小时。抵达时早已过了晚餐时间,93岁的法王匆匆吃了几口便去休息了。嘉陀劢堪布后来告诉我,法王每天午夜才睡下,凌晨三点便起床念经,并经常奔波于各个寺庙之间传法。

第二天一早,象头寺举行了盛大的开光仪式,数百位信众从四面八方赶来朝拜。从寺庙入口处一直排到大殿前,场面庄严壮观。莫扎法王端坐于轮椅上,由侍者推行,手中抓起加持米粒,一边念诵经文,一边撒向殿内一尊尊佛像,为它们逐一开光。

法王偶尔喜欢开一些玩笑,却总是藏着深刻的禅意。仪式结束后,他在殿内看到一面镜子,指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微笑道:“镜子里的人说他是真的,你们说你们是真的,到底谁才是真的?”一句玩笑,让所有人顿时陷入沉思。

临别时,他特意向我们展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位演员的腿骨舍利和身舍利。这颗腿骨舍利灰白,身舍利却又好似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仿佛在无言地传递着佛法的力量与觉悟的证据。

“如今佛法已经有了,金碧辉煌的大殿也建成了,现在所缺的,只是真正修行的人了。”法王在离别前这样感慨道。

这句话如暮鼓晨钟一般,回荡在我心间久久不散。的确,金碧辉煌的殿堂固然庄严美丽,但若没有真正潜心修行的人,再华美的建筑,也只是空有表象而已。

这次与莫扎法王同行的短暂经历,让我真切体会到佛法与生活的融合,镜中之影与真实之人的禅思,还有虹光身所象征的真正觉悟——它不是奇迹,而是我们每个人内心本有的一道清澈之光,只要不断提醒自己,它便一直在那里,不曾消失。

领袖性与日常性在这一章里并置。

05

唐热仁波切

“这种慈悲,并非寄托于任何神奇的外力,而是根植于一颗真诚希望众生安乐的心。”

藏地最负盛名的伏藏师之一。见面时他已经年迈,借住在女儿家中,房间简朴整洁,靠墙立着莲师像,空气里有淡淡的酥油香。

唐热仁波切是藏地最负盛名的伏藏师之一。他被认为是莲花生大士具证弟子的转世化身,肩负着发掘和弘扬珍贵伏藏法教的重任。2020年,这位深受藏地信众爱戴的伏藏大师圆寂,留下了无限的怀念。

【注:在藏传佛教宁玛派的传承中,莲花生大士及其亲近的弟子们,曾将许多殊胜的教法或圣物隐藏在神山圣湖之中,称为“伏藏”。具证弟子的转世化身,当机缘成熟时便会重返人间,取出并弘扬这些深藏的法教。这些具证弟子的转世便称为“伏藏师”。自西藏历史上第一位伏藏师桑吉喇嘛(1000-1080年)以来,历代伏藏师为宁玛派的延续与兴盛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我们见到唐热仁波切时,他已经年迈,借住在女儿家中,由女儿贴心地照料着他的日常起居。他的房间简朴而整洁,靠墙处摆着一尊宁静庄严的莲师像,房内萦绕着淡淡的酥油香气。一些虔诚的藏族信众在亲人离世后,都会前来恭请仁波切,通过施法观想,了知逝者的去向与转世之处,并请他指示如何帮助这些亡者顺利前往善趣或净土。

在藏地,这种寻求上师指示的传统极为常见。仁波切通常会告诉前来的信众,他们需要念诵哪些特定的经文,具体念多少遍,并刻制多少玛尼石,以帮助亡者减轻痛苦、顺利往生。

我出生不足百天,姥姥就去世了。然而,姥姥因其生前卓越的师德一直被家人尊敬地提及,于是我怀着一丝好奇,试探着向仁波切询问姥姥的转世情况。仁波切慈祥而认真地凝视着前方,略作观想后告诉我:“你的姥姥早已顺利转世投胎了,她在今生也皈依了佛法,并且跟随了一位很有修证的好师父,你大可放心,不必挂念。”

我感到十分欣慰,还想再追问爷爷的去向时,仁波切却严肃地解释说,这种事情极为神圣,不能当作随意的儿戏。

临别时,他慈悲地送给我一串珍贵的念珠,嘱咐我一定要先念诵十万遍阿弥陀佛心咒后方能佩戴。他告诉我,这种念珠在藏地被视为强大的护身符,佩戴它便可免遭雷劈之灾。我心中暗自思忖,即使不佩戴念珠,被雷击中的概率似乎也微乎其微。藏人好像特别喜欢用“雷劈”这种方式形容罕见的不幸。但仁波切的一片慈悲祝愿,却让我格外感动。后来,我将这串念珠小心拆开,一颗颗送给了自己的朋友们,希望每个人都能远离灾难,得到庇护。

此行原计划还要拜访另一位极具盛名的伏藏师班玛陈列,他曾取出过藏传佛教宁玛派最殊胜的大圆满法教。然而两天后,当我们艰难地赶到他所在的寺庙时,却只看到了紧锁的大门。若能有电话提前联络一下,或许就能避免这一路的奔波与遗憾。

后来我们又两次辗转听闻班玛陈列仁波切现身其他地方,立即前去寻访,却始终无缘深谈,只是匆匆拍摄了一些人物照片,未能实现面对面采访的愿望。令人感叹的是,这位深受敬仰的大伏藏师,也在不久前圆寂了。

回想起这些一路奔波却最终错过的机缘,心底总难免升起一丝惆怅与遗憾。然而佛法常常教导我们,世间万物皆因缘所生,因缘散尽即归空寂。能见到的,皆是因缘;错过的,也不过是缘未成熟罢了。

正如唐热仁波切赠送的念珠,虽看似一串普通的塑料珠,内里却承载着无数的慈悲与加持。这种慈悲,并非寄托于任何神奇的外力,而是根植于一颗真诚希望众生安乐的心——这便是佛法中最本真的慈悲与智慧了。

他的章节与生死、转世和慈悲的现实经验相连。

06

查朗寺

现代交通便捷,我从北京出发,仅经历一次转机和一段长途汽车的颠簸,便抵达了位于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达日县西北部的查朗寺。这座宁玛派著名的大寺庙,现由宁玛派另一位备受尊崇的领袖——班玛洛珠法王主持。

【注:查朗寺,1895年由朗智班玛·朗多合嘉措创建,位于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达日县西北部。传说这里曾是格萨尔王的王宫所在地,如今已成为藏传佛教宁玛派的重要道场之一。】

初见查朗寺,便被其恢宏的规模所震撼。寺庙内不仅有雄伟的主殿、宽广的居士林以及庄严的天葬台,最令人称奇的是班玛洛珠法王在此兴建的一百间闭关房,组成了一个规模庞大的闭关中心。这些闭关房依山势而建,错落有致地散布于山坡之上。任何一位修行者皆可向寺院申请,每次闭关的时间可以是三年、五年甚至长达十年之久。有些修行者自闭关房落成之日起便入住其中,一住便是几十年,甚至终老于此。

与传统印象中的苦修闭关不同,这里的闭关条件颇为现代化。不仅水、电、手机信号俱全,甚至连修行者的日常饮食起居,也由寺院统一提供,还有少量的生活补助。这种修行方式,虽然少了传统苦修者那种物质上的艰辛,却也大大减少了修行者在琐碎生活上的顾虑,使他们能够更加专注地投入内心的禅修与修持。

顺便一提,查朗寺内还开设了一家不大的商店,专门经营各种佛教用品:僧衣袈裟、线香、供灯、供碗等应有尽有,价格从几十元到上万元不等,其中最出名的是从遥远的西藏敏珠林寺运来的线香。这间商店的负责人名叫公忠喇嘛,是嘉陀劢堪布多年的好友,也是一位颇有商业头脑的人。在他的精心经营下,这间不起眼的小店每年居然能创造几十万元的收益。今年,他又在楼上扩建了几间房间,改为宾馆,专门为每年来参加法会的汉地居士提供食宿服务。加上信众供养的收入,这两项每年竟然可以达到一两百万元,足以维持整个寺庙的日常开支。

尽管寺庙具备现代管理模式,主理这里的班玛洛珠法王,却是一位极为严肃和谨慎的出家人。嘉陀劢堪布和索南曾经担心,以法王的严肃作风,未必能认同甚至允许我们拍摄和采访闭关者。然而,法王的反应却出乎意料——他不仅欣然认可了这件事情,还亲自从闭关中心一百位闭关的瑜伽士中,慎重地为我们列出了一份十三人的名单。这十三位修行人,是法王心目中最具修持功德、最值得拜访的人选。

法王的这份名单,对我们的采访计划而言,简直是最殊胜的敲门砖。这些闭关者平日深居简出,几乎从不与外界接触,若非法王的亲自认可和推荐,我们根本不可能走近他们。得到了法王的明确支持,嘉陀劢堪布对我们的计划更加上心,每一步都仔细筹划再三,生怕辜负了法王的期待。

在查朗寺停留期间,我不断想起法王与我们交谈时严肃而和蔼的神情。他不止一次强调:“闭关的外在环境改善了许多,但真正的闭关,仍然是内心与外界的彻底断离。闭关者若只是身处山洞,而内心依旧向往世俗的快乐,那么无论物质条件多么艰苦,都不是真正的闭关;反之,即便拥有现代的方便,若能彻底地与内心的欲望断离,真正安住于禅修中,那么现代化的闭关房一样殊胜。”

离开查朗寺的那天,阳光从天际缓缓落下,将寺院外那些隐秘的闭关房照耀得一片金黄。远远望去,那些隐居修行者的住所安静而神秘,每一扇门后,都可能是一段漫长的心灵修行旅程。此刻,我终于领悟到:闭关并非逃避世间,而是暂时退后一步,更清晰地认识内心,重新确认自己的方向。

07

得卓

“若没有上师的指引与加持,我根本没有机会走上成就解脱的道路。”

在距查朗寺十几公里的隐秘闭关地,他守着嘎巴拉碗、老手机里的开示录音和上师亲手交到他手上的法本。那里像一座缩小到极致的传承现场。

查朗寺的100座闭关房大多散落在寺庙背后的山坡之上,但我们此行却先去了十几公里之外的一处隐秘闭关地。这处地方相传是普巴金刚的天然道场,当地人对此极为敬重。嘉陀劢堪布特别提到,这里有一位修行人名叫得卓,虽然他并未出现在法王给我们的名单之中,但堪布坚持认为得卓的修行境界非常殊胜,值得拜访。

车子停在山脚,我抬头望去,眼前的山不算高,却极为陡峭,几乎没有像样的路。我正犹豫着尚未做好攀爬的准备,旁边一顶帐篷里走出两位藏民,热情地告诉堪布:“不用上山了,今天活佛下山了,就在下面可以见到。”后来才知道,这两位藏民竟然就是得卓的亲戚。

不久后,我们见到了得卓。这位瑜伽士外表普通平和,却有一种沉静内敛的力量。他已受持比丘戒七八年之久,每天坚持过午不食,这一行为是为了怀念他最敬爱的上师与亲人。在交谈中得卓说道:“在我的心里,上师的加持力与佛无二无别,但上师对我的恩德比佛更大。若没有上师的指引与加持,我根本没有机会走上成就解脱的道路。”

他讲到这里,目光温柔地望向前方,从身边取出一个用头盖骨(嘎巴拉)制成的碗。这碗原属于查朗寺的创建者朗智班玛·朗多合嘉措(朗喇嘛)所用,带有极大的加持力。三天前,这件珍贵的传承信物才传到得卓手中。他接过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在碗中盛满酸奶,恭敬地供奉于佛像之前,今天我们到来,他才将它取下来,与我们分享了里面供奉过的酸奶。

【注:在藏传佛教传统中,圆寂后高僧的头盖骨制成的法器称为嘎巴拉,被视为具备殊胜加持力的圣物。】

除了这只嘎巴拉碗,得卓还向我们展示了一台看起来很普通的手机。令人意外的是,这台手机也是一位已圆寂的瑜伽士所留下来的。尽管在这里没有任何通讯信号,但那位瑜伽士生前在手机里存储了大量珍贵的佛教经文和开示录音。得卓如今便将这台手机当作录音机来使用,日夜聆听其中的佛法教言。

与得卓交谈时,他还讲起自己与一位至亲——他的舅公——的最后一次相见。那一天,他原本带着一些食物前往拜见法王,路过舅公居住的院子时,就临时决定将这些东西供养给舅公。碰巧舅公正在吃早饭,碗里还剩下一些青稞炒面。舅公微笑着接过食物,却从碗中取出二十块钱塞回给他。那次简短的见面之后,得卓再也没有见过舅公,而那碗未吃完的炒面也成了永远的记忆。他每日的过午不食,便是为了纪念舅公以及那份简单而深厚的情谊。

聊到修行的感悟时,得卓低声说道:“我们人容易迷乱,容易欺骗自己,以为自己看得清楚,却常常看不清真实。所以无论何时都必须依靠三宝的力量,否则一旦无常到来,就会手足无措,彻底迷失。”他语气平淡,却句句触动人心。

第一次来这里闭关时,得卓只带了一箱方便面、一床简单的铺盖,以及一尊莲师佛像。这尊莲师佛像,是上师年轻时在昌都请来的,当时上师还不富裕,但仍坚持把佛像请回,并在日出之前,亲手交到得卓手上。与佛像一同赐予的,还有极为珍贵的大圆满彻却和妥噶的法本,上师嘱咐他:“守护好这些法本,胜过守护自己的生命。”

离开得卓闭关的小屋时,已近黄昏。夕阳斜斜地照在陡峭的岩壁上,将山顶染成温柔的金色。我回头望去,那个简陋的小屋就像隐在世间之外的一座小小岛屿,承载着无数修行者朴素而真切的信仰。此时我心里清楚:得卓并不需要宏伟的大殿,也无需显赫的名声,他的心灵始终守护着最真实、最纯粹的那盏觉悟之灯。

简陋小屋里保存着极其珍贵的修行脉络。

08

萨东多杰

“我这一生,所有重要的选择,其实只有一句话——听上师的话。”

49 岁,19 岁母亲去世后前往门色仁波切处求法,此后闭关三十年。原本不愿与外界接触,因法王一句“与人结缘”,才在此地留下,也第一次破例开口交谈。

爬山终究无法避免。第二天,我们辗转问路,几次走错,终于把车开到了一座山的半坡。这一区域平均海拔接近5000米,数座连绵的山峦起伏不断。我抬头远眺,隐约看到几条飘动的经幡,那正是我们即将拜访的目的地。

索南和堪布帮我分担了一部分摄影器材,而我则带上了三个氧气瓶和速效救心丸,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缓缓上山。

山中的植物高过膝盖,浓密而坚韧,根本看不见路。脚下全是碎裂尖锐的岩石,再加上严重的高原反应,我很快就落在了队伍后面。当我意识到自己已经迷路时,正好从一块高高的石头上跳下,结果落在了沼泽中的一小片孤立的草丛上。我拾起一根枯树枝向四周试探,四面都是泥泞的沼泽,深浅难测。

回头再跳回去已不可能,四周静得出奇,我的呼喊只激起回声。经过了长久的思想斗争、吸完半瓶氧气后,我唯有闭上眼睛尽力一跃——幸好,菩萨庇佑,沼泽并不太深,只没过膝盖。烈日毒辣,湿裤子很快变成泥裤子。我又小心翼翼地越过一段狭窄的悬崖,几乎整个人趴着才敢过去,最终抵达了经幡塔下。

这里的负责人叫萨东多杰,49岁,出生在桑日玛乡。他家中兄弟众多,共有八人,其中竟然有四位都出家修行。他最初选择出家的原因倒并非多么殊胜——只是因为不想被人瞧不起。在藏地,出家人的地位颇高,萨东多杰16岁便在桑日玛寺出家,19岁时母亲去世,当地几个大队凑了些路费,帮助他前往门色仁波切处求法。他跟随门色仁波切整整三年,然后便开始漫长的闭关生涯,至今已有三十年。

他一生并未识字,也不会去信众家中诵经念佛,他说:“与其勉强自己去做这些,不如踏踏实实地求一部法,认真地修行,到各个山洞闭关,这样下一世的去处也不会太差。”

萨东多杰每到一处,总有人慕名前来供养、朝拜,但他一向不喜欢与外界接触,内心深处一直渴望找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静静地闭关修行。然而班玛洛珠法王告诉他:“适当的时候,也要与人们结缘。”听从了法王的教言,他才最终选择留在这里,但发誓从此不再说话,进行止语。这次我们的拜访,是数十年来他第一次破例开口交谈——这自然也是因为有法王的许可。

【注:止语,即禁止自己说话。佛教认为众生之所以不断轮回,根源便是身、口、意三业所致,若能消除口业,便可快速净化心灵、趋向解脱。止语的意义之一,便是减少口业的造作。】

谈及修行的往昔,萨东多杰轻轻地回忆道:“以前去拉萨求法,三年都没吃到半个拳头大小的酥油,只吃过一小块肉。一天只吃一顿饭,肚子虽然空空,但心里却很快乐。最初闭关时,睡觉的地方都没有,闭关洞因潮湿而常年渗水,只能躺在外面的岩石上休息。那时候物质虽然极度匮乏,但内心安静清明,反而修行得很好。”

他又摇摇头,带着一丝自责:“现在条件实在太好了,有电、有冰箱,法王还给提供吃喝和补助,但自己反而修行不如从前了。当初一根蜡烛,只在睡觉前点一下,可以用上三四个月。如今生活富足,心却更容易散乱了。”

我不解地问:“为什么修行条件越艰苦,反而越容易修好呢?”

萨东多杰回答:“艰苦的环境是一种磨炼。刚开始修行时条件越差,内心的贪欲与障碍反而越少。如果一开始就拥有种种便利,就总觉得缺了什么,永远无法满足。倒不如一开始一无所有,心无杂念地坚持下去,修行自然会逐渐圆满。”

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轻声补充道:“当然,我并未像米拉日巴尊者那样苦修,我只是个普通人,依然控制不了自己的贪嗔痴,终究还是要依靠上师、依靠佛法、依靠僧团的加持,才能慢慢进步。”

告别时,我问他今后的打算,他沉思了一会儿说:“人的生命到底有多长,我不知道,但只要上师还在,我就继续做好自己的修行。现在这里虽然能吃饱穿暖,寺庙甚至给了工资,但内心的贪嗔痴始终存在。我还是希望有一天能到一个真正清净无人的地方继续闭关修行,只要不至于饿死就行了。”

他停顿了一下,眼眶突然湿润起来:“我想问问上师,我到底死在什么地方才比较合适……”

话未说完,他的眼泪已经滑落下来。提起上师,萨东多杰显得尤为动情,他低声说道:“上师还在的时候,我便安心地留在这里。上师教会了我世间所有的道理,就像父母一样。我这一生,所有重要的选择,其实只有一句话——‘听上师的话’。”

临走时,我回头看了看他朴素的木板房,落日余晖将经幡照耀出金黄的色彩,而山下广袤的草地和群山,此刻也变得宁静而祥和。

下山路上,我反复回味着萨东多杰的话与眼泪,逐渐明白:在他三十年的闭关岁月里,他早已把生命中所有繁杂的思绪都止息了,留下来的,只有对上师那一份深沉的信赖与虔诚。

止语多年,眼泪却总在提起上师时落下。

09

东萨多杰

“修行到最后,一切都归于对上师的虔诚心和恭敬心。”

一头灰白长发垂至膝盖,屋前牦牛头上写着“这里有一个疯子,不要喊叫”。他的闭关屋只有两三平米,连床都没有,每晚只能坐在狭窄的禅凳上休息。

受朋友威廉的委托,我需要代他供养所有接受采访的瑜伽士。嘉陀劢堪布召集查朗寺的近百位闭关修行者集中到一起,附近很多藏民也闻讯赶来,一并加入了供养队伍。然而,并非所有闭关者都接受了供养,比如我此行在这里采访的第一位修行者——东萨多杰。

远远望去,东萨多杰一头灰白色长发垂落至膝盖,在人群中异常醒目,宛如一位与世隔绝的苦修士。他屋前的篱笆上挂着一只晒干发白的牦牛头,上面用藏文写着一句话:“这里有一个疯子,不要喊叫。”这似乎是他写给世人的一句简单告示,也是他内心世界的写照。

木门推开不足一掌宽,屋内狭小到仅有两三平米,顶到天花板的衣柜与堆积在地上的铜钵、石臼、锅碗等物品占据了几乎所有空间,根本找不到能正常落脚的地方。东萨多杰的闭关屋甚至连一张床都没有,每天睡觉只能坐在一张狭窄的禅凳上,根本无法躺下。

东萨多杰如今49岁,在他还未正式接法前,曾在佛学院接受过一百天的加行课程。一次课上,他突然产生了强烈的觉悟:“每天都是这样重复着世俗的日常琐事,永远做不完。如果有一天自己突然死去,这些世俗的事情,没有一样能真正用得上。”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是疯了一样,内心再也待不住了。

在佛学院中,他曾听到一位名叫达吉彭措的舍世者说:“如果你真正想求法,就应该去找班玛洛珠法王。”听闻此言,东萨多杰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佛学院,于2004年奔赴法王所在的查朗寺,从此再未离开。他在法王身边正式接法,并迅速选择了闭关修行,这一闭关,便长达十六年。

我问他:“当时刚刚接法,是什么让你产生如此坚定的决心,马上选择闭关呢?”

他静默片刻,缓缓说道:“我突然明白了,世俗的事情永远做不完,如果突然离世,这些日复一日的琐碎又有什么意义?那一瞬间,我只觉得心像疯了一样,再也待不下去了,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彻底地修行。”

对于他最为珍视的大圆满修行,东萨多杰只有一句话:“修行到最后,一切都归于对上师的虔诚心和恭敬心。有了虔敬心,就不需要其他东西了。这是我此生乃至来世修行唯一真正的感受。”

当我准备离开时,回头再次望向东萨多杰闭关屋前那扇简单的木门。夕阳映照下,篱笆上的牦牛头微微晃动,那句“这里有一个疯子”的藏文告示如经页般在山风中起伏,仿佛随时可能被吹落。

此刻,我忽然明白:真正的修行者,也许在世俗人看来,都有些“疯”吧——他们能彻底地舍弃一切凡俗的欲望和执著,将自己的一生全部投入到内心深处的探索和净化中。这种勇气和决心,远非我们这些习惯世俗生活的人所能真正理解,但却足以让人心生深深的敬畏与感动。

极端简陋的生活方式,几乎像是把自己彻底从世俗剥离。

10

奥色多杰

“上师的一句话,比千本经书还要珍贵。”

55 岁,在查朗寺闭关中心已闭关十九年。早已被认证为活佛,却多年未向外界提起;因常有弟子前来请教修法,他的闭关房也比一般闭关者稍宽敞一些。

奥色多杰,今年55岁,在查朗寺的闭关中心已闭关十九年。他告诉我们,自己早已被认证为活佛,所有的仪式都已完成,但这么多年,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此事,唯独向他的上师禀告过。这次,因为我们的采访,他才第一次提起了这段往事。

与其他闭关者不同的是,他的小屋比一般的闭关房宽敞许多,屋里不仅有电饭锅,还有专门用于烧茶的热水壶。这些现代化的便利设施在闭关中心是少见的,因为经常有汉地弟子慕名而来,向他请教修法的窍诀或解答疑惑。他也曾向上师请示过,上师允许他为弟子讲解一些朗喇嘛所传的法教,这也是他与其他闭关者稍有不同的原因。

我好奇地问他:“像您这样的成就者,也会有情绪吗?”

奥色多杰静静地微笑了一下,平静地说道:“成就者表现出什么样的情绪并不重要。真正证悟的修行者,所有的显现都是自性本觉的展现。成就者看起来也许有喜怒哀乐,但这就像水面一样,无论你向水面扔一块石头,还是放下一根羽毛,它都会荡起波纹,但水本身却从未改变。”

这段话让我久久思索。对于普通人来说,我们总是被情绪的波纹所牵引着走,波纹起,我们就陷入情绪,波纹灭,我们又期盼新的刺激。然而,对于真正证悟者而言,情绪不过是内心觉性的自然而然的展现,不增不减,也从未真正影响到觉性本身。

在后来的交谈中,奥色多杰进一步解释:“修行大圆满法,见地的清楚非常重要。有些弟子即使没有真正听懂教义,只管一心修坐禅,也并非毫无成就。若他们对上师和法有强烈的信心,七世之内也可以成佛。但如果希望在今生圆满解脱,必须要真正听懂教义,明白大圆满的见地,才能正确地修持。”

他还说:“上师的加持本是圆满无缺的,法教本身也是圆满的,但弟子未必圆满。弟子的不圆满源于自身对法的希求心不足,对上师的信心也不够坚定。弟子若真正圆满,便能理解法的深义。”

临别时,我问他对法王有何感受,他沉思了片刻,语气郑重地说道:“对我来说,闭关修行就是上师交给我的最重要的功课,上师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上师的一句话,比千本经书还要珍贵。”

回程时我再次回望奥色多杰的小屋,屋顶的经幡在风中飘动,犹如细微的念头在虚空中自由来去。此刻,我才隐约领悟到他的意思:念头来了又去,就像水面的波纹,只要不去执著,波纹自会消散,留下的,唯有那从未改变过的水的本性——觉性本身。

在他那里,情绪起落像水面的波纹,而觉性本身从未改变。

11

日东多杰

“上师希望我不见任何人。上师嘱咐我以一个真正舍世者的身份来修行。”

莫扎法王曾公开称赞,像他修行如此殊胜的人,过去在自己的闭关房未曾出现过。采访只能在屋外山坡上进行,任何人都不被允许进入他的闭关之地。

日东多杰是莫扎法王和班玛洛珠法王共同认可的、当代修行最杰出的闭关者之一。莫扎法王甚至曾公开称赞:“像他修行如此殊胜的人,过去在我的闭关房未曾出现过,我想今后也很难再有了。”

在嘉陀劢堪布与日东多杰反复沟通之后,他才勉强答应了我们的采访,但只能在他屋外的山坡上进行,坚决不允许进入他的闭关之地(事实上所有闭关者都不允许外人进入自己的闭关房)。

“上师希望我不见任何人。上师嘱咐我以一个真正舍世者的身份来修行,因此也不应该接受任何供养。上师让我以这种方式,给大家做一个好的榜样。”

当我表达对他成就的敬意时,他淡然说道:“我只是个很普通的人,真正有清净心、有功德的是我的两位上师,而并不是我自己。”

我问他:“像您这样已经修行有成就的人,是不是无论在哪里闭关都一样了呢?”

他略一思索,回答道:“有的时候一样,有的时候也有一些不一样。但对我而言,堪布班玛洛珠法王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不需要考虑自己在哪里闭关,也不需要选择修什么具体的法门。上师说做什么,我便做什么——这一点,已圆满了世间与出世间的一切法。”

采访时,山坡上围绕着许多蝴蝶,它们似乎也感受到了日东多杰的平静安详。他轻轻地抬起手臂,送走一只停在袖子上的蝴蝶,随即轻声说道:“我在山上闭关时,经常有鸟类、虫子前来靠近,我便随手喂它们一点吃的喝的,只是希望它们也能得到一些加持。”

我顿时心生一个大胆的想法,便向他请求能否允许我拍摄他与这些动物互动的场景。原以为这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请求,毕竟我们连他的房门都没能进入,没想到他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日东多杰缓缓地、不慌不忙地返回自己的小屋,取出一包酥油,又走回我们所在的山坡,站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中央。他先将一块酥油轻轻抛到地上,又捡起,再次抛出。如此反复了三四次,远远的天际线上便忽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逐渐靠近。

很快,一只秃鹫稳稳地降落在他面前,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不到十分钟,几十只秃鹫便排成一条整齐的队伍,井然有序地向他面前走去,安静地啄食他手中递出的酥油。我屏住呼吸,几乎忘记了按快门。

我忍不住慢慢向前移动,希望拍得更近一些。秃鹫们没有受到惊吓,偶尔只是抬起头好奇地看我一眼,然后继续安静地进食。那一刻我清楚地意识到,它们的安然与信任,并非源于我,而是源于站在那里的日东多杰——这位看似普通的老人,内心却有一种无言的加持力,连天空中的猛禽都能感受到并信赖。

直到酥油被秃鹫们完全食用干净,我才满意地放下相机,向日东多杰深深致谢。他微笑着挥手与我们道别,头顶的长发在山风中飘扬,阳光在他灰白的头发间闪烁。他似乎说了一句什么话,我却被风声遮盖未曾听清,只感觉那一刻的山风格外柔和,仿佛他未出口的那句话,正是给予我们的最后加持。

连秃鹫都对他显出安然的信赖。

12

措尼加措

“上师最大的神通,并不是飞行变化或预知未来,而是当你遇到他的那一刻,你的心性立即就会发生改变。”

74 岁,查朗寺最受尊敬的长老之一。总爱讲老鼠、法会、牦牛瘟疫和旧时代的故事,却把一切最终都归结到上师与心性的转变。

和日东多杰一同从噶陀寺来到查朗寺闭关的,还有措尼加措。他出生于四川省壤塘县,今年74岁,1981年便来到查朗寺出家。此前,查朗寺大大小小的法会,大都由他主持,是这里最受尊敬的长老之一。

措尼加措讲起故事时总带着一种幽默,似乎特别不喜欢老鼠。他向我们讲了几个过去的故事,几乎全都与老鼠有关。

有一次噶陀寺出现了一个违缘。当时闭关中心正在改造窗户,不慎掉下一块石头,将一名僧人砸死。莫扎法王得知后,立刻召集了寺中最有修行成就的八位喇嘛,举行驱魔法会。大家取了一盘青稞和几块石头作为诛法的法器,连续念诵了七天的咒语。到了第七天早晨,人们发现窗下竟死了几只老鼠。众人不解,去问莫扎法王,法王淡然地说道:“老鼠即是魔障,如今老鼠死了,魔障也自然驱除了。”

措尼加措又笑着补充了另一个类似的故事:在莫扎法王主持修建大幻化网坛城时,坛城后面修建了一个大经堂,堂内竖立起一尊庄严的大佛像。施工期间,也需要诛除魔障,因此再次举行诛法仪式。第二天,人们又在经堂发现了几只死去的老鼠。

【注:藏传佛教修法中,有息、增、怀、诛四种主要法门。诛法用于消除违缘和魔障。】

说到这里,他摇头笑道:“我实在是不喜欢老鼠,但每次诛法似乎都与老鼠有关。”

措尼加措知道我是摄影师,忽然认真地对我说:“我一直有个愿望,就是想把整个闭关房的全景拍下来,留作历史性的纪念。”他的语气中透着些许遗憾,似乎以为这是难以实现的心愿。我告诉他,现在有一种叫做无人机的设备,拍摄全景非常容易。他听了之后微微一怔,似乎对这个“无人机”的概念既陌生又好奇。

我又问他:“您觉得上师有什么样的神通?”

他听了后严肃起来,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上师最大的神通,并不是飞行变化或预知未来。而是当你遇到他的那一刻,你的心性立即就会发生改变——那种改变是根本而彻底的。”

接着,他又讲起了另一个亲身经历的故事。早些年噶陀寺周围发生牦牛瘟疫,村民向莫扎法王求助,法王便派措尼加措前去解除瘟疫。途中骑马经过一座桥时,忽然马匹失足,他与马一起从桥上跌落,重重地摔在河床上的一块巨石上。但奇迹般的是,他与马匹竟毫发无伤。他赶到疫区后,立即举行法事,很快牦牛的瘟疫便彻底消失了。当他返回时,村子里的人们激动地举办了盛大的六字真言法会,表达感激。

多年以来,措尼加措始终在班玛洛珠法王身边,亲眼见证了法王在文革、改革开放等巨大历史变迁中,始终坚守佛法,不失初心。“这种定力与智慧,”他动容地说道,“绝非普通人能做到的。法王的别解脱戒、菩萨戒、密乘戒,从未被任何世俗的波澜所污染,这就是他的了不起之处。”

临别前,我问措尼加措,自己今后的打算是什么。他微微一笑,说:“若没有什么大的违缘,我应该就会死在这里。当年路过这里时,我一眼看到那十间闭关房,心中便升起一种莫名的欢喜。当时我暗暗发愿,如果今生不能住进去,来世也一定要来这里闭关。或许正是因为那个愿望,这一世真的实现了。如果还有来世,我还会选择在这里修行。”

最后,措尼加措的声音变得极轻:“我遇到过很多上师,每位都有各自的功德,但在班玛洛珠法王面前,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是因为不知道如何赞叹,而是因为在弟子心里,上师的一切都已圆满,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这种感受,只有真正的弟子才能懂。”

我离开他的闭关房时,天色已近傍晚。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措尼加措独自站在门口,望着远处群山,目光平静而遥远——那是一个闭关者面对人生、面对上师、面对自己的心灵时,才会拥有的安详与自在。

幽默背后,是极其严厉的信心。

13

塔波

“只要班玛洛珠法王还在,我便会安心地继续闭关修行。”

48 岁,却因长期闭关和风吹日晒而显得远比实际年龄苍老。33 岁起在法王座下走上闭关之路,如今已整整十五年。

初见塔波,我还以为他与措尼加措年纪相仿,但后来才知,他今年其实只有48岁。长期的闭关生涯和风吹日晒,让他外表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更为苍老。

塔波出生在青海省果洛州达日县的德昂乡,16岁就在当地的德昂寺出家。33岁时,班玛洛珠法王前往德昂寺举行盛大的大幻化网法会,当时寺庙中唯有塔波一人出家,他因此有缘与法王结下殊胜的因缘,在法王那里接受了最重要的修行窍诀,自此走上了闭关修行之路,至今已有整整十五年。

在跟随班玛洛珠法王修行之前,塔波还曾在国保活佛和阿克班玛上师那里得到过珍贵的法教与窍诀。尤其是国保活佛,给他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他讲起了自己亲眼见到的故事:国保活佛拥有他心通,能清晰地知道别人的心念。有一次,一位病情严重的精神病患者被送来请他帮忙,国保活佛只是简单地为这位患者念诵了经咒,患者很快便痊愈了,让人不得不惊叹活佛修行的境界与能力。

塔波还讲起一件与国保活佛有关的小事。有一次雨天,转经筒被雨水打湿,有弟子提议搭个棚子遮挡,国保活佛却笑着制止:“雨水能损坏经筒吗?只要心虔诚,经筒自会转动,这才是最重要的。”

说到对班玛洛珠法王的情感,塔波的语气顿时变得柔和:“自从法王来到德昂寺,我的生命才真正找到方向。在法王身边修行这些年,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听从上师的教言,好好修行。”

当我问起他将来的打算时,塔波沉思片刻,然后平静地说道:“只要班玛洛珠法王还在,我便会安心地继续闭关修行。生命的长短我从未考虑过,只愿生生世世追随上师,完成自己的修行。”

临别前,塔波以伏藏师扎西彭措为法王所写的祈愿文,表达了他对法王最深切的祝福:“愿上师的彻却和妥噶二法圆满成就,最终任运自成;愿弟子与上师无二无别,心意合一。”

塔波说话的声音很轻,却句句如金刚语般坚定。在他平静的外表下,我看到了一个修行人最珍贵的品质:坚定的信心、对上师彻底的虔诚,以及对佛法永不动摇的追随。

他的坚定几乎不带任何修辞。

14

德多

“只要上师还在世一天,我就会一直待在这里,继续闭关修行。”

53 岁,先后在噶陀寺、佐青寺、桑耶寺闭关多年,也曾担任三年阿阇梨。最后仍选择回到闭关房,把实修放在讲授之前。

德多今年53岁,出生于青海省达日县德昂乡。他21岁时进入噶陀寺佛学院学习,三年闻思结束后便开始了长期闭关修行的生活。在噶陀寺闭关六年,随后又到佐青寺闭关一年,桑耶寺闭关五年。修行到一定程度后,德多受寺院委任,在德昂寺担任了三年阿阇梨,负责指导年轻僧众学习佛法。

我问他,当阿阇梨与闭关修行之间最大的差别是什么?他谦虚地说:“担任阿阇梨是要有真正度化众生的能力,而我觉得自己目前还没有足够的功德与智慧去真正帮助别人解脱。因此,我还是更喜欢闭关专修,这样才能更扎实地提升自我,未来再去利益众生。”

【注:阿阇梨,是藏传佛教中负责教授弟子佛法、引导修行的导师。】

回忆起曾经在不同寺庙闭关的经历时,德多说道:“每个闭关处的感受虽然不尽相同,但最终真正影响内心的,还是对自己根本上师班玛洛珠法王的信心。只要是在上师的身边修行,心里才真正踏实、安定。”

德多27岁时曾在安尊竹巴处求得珍贵的窍诀,29岁又在阿克班玛上师那里接受了更深入的修法指导。他对我说:“此生对我恩德最大的,就是阿克班玛上师以及班玛洛珠法王。没有他们的慈悲教导与加持,我根本无法走到今天。”

当我问起他未来的打算,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只要上师还在世一天,我就会一直待在这里,继续闭关修行。”说完之后,他又低声祈祷道:“希望上师能长久住世、常转法轮。”

临走前,他郑重地对我说:“希望所有人都能对上师的信心永不退转。对弟子来说,信心才是真正修行成就的根本。”

说完这句话,德多双手合十,微笑着向我们挥手告别。我回头望他时,发现他依然站在山坡上,目送我们远去。他身后那些密密麻麻的经幡在山风中轻轻飘动,仿佛也在默默传递着他内心的祈愿与祝福。

他把闭关看成未来利益众生之前更扎实的准备。

15

噶玛琼智

“只要上师在,我就一定留在这里;如果上师不在了,我也待不下去了。”

46 岁,早年带着母亲在寺院生活近十年,母亲去世后才真正开始自己的修行。他曾两次彻底清空自己拥有的一切,其中甚至包括珍贵古董。

噶玛琼智,46岁,出生于四川德格县亚当乡。18岁时,他在当地的丹培寺出家,出家之后,他按照寺院的安排,常常前往藏民家中为他们念经祈福。期间,他一直带着母亲在寺院共同生活,这样持续了将近十年,直到母亲去世,他才真正开始了自己的修行生活。

噶玛琼智早年曾在安尊竹巴的弟子班玛旦增上师那里接受了珍贵的窍诀,随后在桑叶青浦闭关了两三年,又前往西藏的圣地——米拉日巴尊者曾经闭关的地方,继续闭关五六年,专心修持。正在他于桑叶青浦闭关期间,听说从小便心怀敬仰的班玛洛珠法王也来到了桑叶青浦,这让他激动不已。他毫不犹豫地决定前去拜见这位声名远播的上师,并很快就成为了班玛洛珠法王的弟子。

噶玛琼智回忆道:“我小时候就听说过班玛洛珠法王的名字。家乡所有人都称赞他是整个藏地传播大圆满法最殊胜的一位上师。从那时起,我内心便升起了强烈的信心,一直盼望着有一天能真正见到他。但那时候条件并不具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实现这个愿望。”

多年之后,终于在桑叶青浦与法王第一次见面时,他那积累多年的信心与情感瞬间爆发。我仅仅提到班玛洛珠法王的名字,他的眼泪便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声音也变得哽咽而低沉。

我问他,小时候听闻法王名字时的信心,与真正接法之后再闭关七年后,如今的信心有什么区别?

他沉默片刻,然后认真地说道:“小时候的信心是一种对未知的渴望,那时虽然强烈,但还比较模糊。真正接受了上师的教言,并闭关修行多年后,现在的信心已完全不同。现在的信心,是绝对坚定不移的——如果上师此刻叫我跳入黄河,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向河边走去。但是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能否真的放下一切,我自己也无法确定。”

噶玛琼智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只要上师在,我就一定留在这里;如果上师不在了,我也待不下去了。我内心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失去上师。”

他讲到此处,眼神里透露出一种深深的忧虑,那是真正的弟子对自己上师发自内心的珍惜与依赖。

在闭关期间,噶玛琼智两次彻底地清空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物品,其中甚至包括一些珍贵的古董。这些东西对于世人来说或许是难以割舍的财富,但对他而言,它们都是障碍,只会增加内心的执著。

采访结束后,下山路上我再次遇到了东萨多杰。他与几位僧人正在搭建帐篷,附近一头牦牛被狼袭击受伤了,他们正在为牦牛驱虫。完成驱虫之后,这些僧人还要专门诵经祈祷,超度那些被驱除的虫子。

回头望去,噶玛琼智的闭关房隐约在山坡上若隐若现。我心中忽然感受到一种奇妙的安定,仿佛自己也沾染了一点点闭关者的清净与自在。真正的修行,或许正是如此:外在的事物终将流逝,唯有内心对上师和佛法的信心,才是永远不灭的灯盏。

把一切身外之物都视作障碍。

16

朗日多杰

“上师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63 岁,是查朗寺最早进入闭关房的修行者之一,至今已连续闭关二十四年。对他来说,闭关的意义不是修出神通,而是践行最朴素的承诺。

朗日多杰,今年63岁,出生于青海省达日县吉美乡的查郎部落。36岁时,他的母亲和舅舅相继去世,长辈们生前一直希望他能够出家修行,他也因此发愿,来到了查朗寺,在达贝顶尊者那里正式受戒,开始了自己的出家生活。

出家后,他用了三年的时间完成了五加行修法,并于37岁那年正式在班玛洛珠法王处接受了珍贵的窍诀。法王曾对他说:“你的家庭条件尚可,生活并不缺乏什么。因此最好的修行方式,就是不要接受十方供养。如果生活实在有困难,可以偶尔参加一些寺院法会念经以维持生计。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对你来说,报答父母的恩德、对上师最好的供养,就是认认真真地闭关修行。”

听从了上师的教言,朗日多杰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闭关。从查朗寺闭关中心刚开始建立最初的四间闭关房时,他便是最早进去修行的瑜伽士之一,至今已经连续闭关长达24年。

当我问起他是否曾经想过其他利益众生的方式,比如参加法会或者为信众念经时,他回答得极为简单:“上师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我从来没有去想过别的。”

朗日多杰是我们采访过程中遇到的最简单、最直接的一位闭关者。他言语不多,无论我们问什么问题,他的回答都是一句话:“听上师的。”

他坦率地说道:“我跟一个普通老百姓的想法其实差不多,过去曾经对上师说:‘上师你在,我就好好修行;你不在了,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上师当时责备我说:‘你不要只想着我在的时候,而是要想着我不在的时候,你如何能够继续下去。所有的一切,最重要的就是法,你一定要认认真真地圆满完成自己的修行。’我听了之后便回答上师:‘好吧,上师你说要圆满结束,我就一定圆满结束。你一定要长久住世,我也一辈子就在这里了。’上师也安慰我说:‘你一辈子待在这里,就是最圆满的了。’”

采访最后,我请求他为我们祈祷加持。他却谦虚地笑着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懂得怎么加持别人,我只是会想念你们。”说完这句话,他低头轻声念诵着班玛洛珠法王的名字,仿佛对他而言,这便是最殊胜的祈祷。

朗日多杰的闭关房依旧安静地立于山坡之上,多年来的修行让他习惯于这样的生活。对他来说,闭关的意义并不在于修出什么惊人的神通,而在于用生命践行对上师最朴素的信任与承诺:“上师叫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这句话听来简单,但真正能做到的人,又有多少呢?

话极少,却像把一生都说完了。

17

普巴扎西

“只要上师在世一天,我就一定会留在这里。”

51 岁,曾是技艺高超的唐卡画师。后来彻底放下绘画与名声,把闭关视为唯一真正能感受到修行进步的地方。

普巴扎西今年51岁,出生于四川新龙县甲智乡。14岁时,他便在家乡的甲智寺出家,由隆多活佛亲自剃度。后来,他来到色达五明佛学院,正式跟随晋美彭措法王修学佛法。在佛学院期间,晋美彭措法王曾严肃叮嘱他们:“你们要认真修好五加行,将来我要给你们传授极为殊胜的法——《上师心滴》。”然而,尚未等到传法之时,上师便圆寂了,这让他痛苦了很长一段时间。

上师圆寂之后,他内心一直难以安定,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到处寻找真正适合自己的上师。他曾去过不少地方,但始终无法找到让自己彻底安心的那一位。直到他遇见了班玛洛珠法王——他清晰地回忆道:“见到法王的第一眼,我就感觉跟晋美彭措法王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那一刻,我的心才真正安定下来。”

普巴扎西本是一位技艺高超的唐卡画师。噶陀寺著名的噶玛经堂内,四十多幅庄严的唐卡便是他与侄子共同绘制的。当年,他的名声远扬,有许多汉地的居士甚至主动提出,要资助他在成都建立一所唐卡学院。然而,那时的他已感到深深的迷茫:“世俗生活的诱惑实在太多了,宝贵的人生若是这样浪费,实在毫无意义。”

尽管他内心已逐渐厌离世俗,但家庭的责任仍然沉重压在他肩上,让他难以割舍。“之前我对世俗有很多执着,家里顶梁柱的身份让我背负着沉重的责任,想放下却又没有足够的勇气,”他说,“直到见到了班玛洛珠法王,我的人生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那时起,我彻底放下了世间的一切牵挂,安心留在这里闭关修行。”

他本来并没有打算在查朗寺长期闭关,刚开始只是想暂时借住一段时间便前往转玛吉雪山。但转完雪山再见到法王之后,他内心生起了极大的信心,便决定长期闭关,不再离开。

当我问起他现在对闭关修行的感受时,他回答说:“只要上师在世一天,我就一定会留在这里。世间一切都是无常,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如果让我自己选择,无论是在菩提迦叶尊者的菩提树下修行,还是在别的任何圣地闭关,我依然会选择这里。因为只有在这里,我才能真正感受到修行的进步。”

如今,普巴扎西已完全放弃了唐卡绘制的工作。他感叹道:“起初画唐卡,是觉得绘制三宝的画像有很大功德。可慢慢地,这件事变成了一种赚钱的途径,掺杂了太多世俗的成分,所以我彻底放下了。”

我问他现在最难放下的东西是什么,他坦率地回答:“亲情对我来说最难割舍。我弟弟身体不好,我来到这里闭关以后,本来不想接受任何供养,想着只要不饿死就好,但上师却统一要求我们接受信众的供养,以此结缘。”

回忆起年少刚出家时的情景,他不由得微笑起来:“当时出家并没有什么特别强烈的出离心,寺院统一安排年轻人出家,我也就顺从了。那时我只是个普通的沙弥,根本没想过后来会走上闭关修行这条道路。”

采访结束后,普巴扎西轻轻地说起吉美林巴尊者的一段祈愿文:“世俗和轮回的一切犹如监狱和火坑一般。”他坦言:“过去的自己根本不敢发这样的愿,因为内心还充满执着。如今在班玛洛珠法王的引导下,我才真正有勇气发起如此殊胜的愿望。”

山风拂过闭关房,屋顶的经幡飘动如同低声念诵着经文。普巴扎西站在房前,目送我们离去,那种坚定而平静的神情,让人相信,他心中早已没有了迟疑,唯有上师的教言与自己毕生的修行,才是他真正的归宿。

从唐卡画师转向长期闭关者。

18

根华

“我从小就特别渴望闭关修行,甚至在还没有出家的时候,就已经对闭关的生活充满了向往。”

采访那年 32 岁,却已闭关十五年。18 岁正式接法之后,他义无反顾地进入闭关房,之后一直未曾离开。

根华采访当年32岁,与我同龄,是查朗寺闭关中心最年轻的闭关者,却也已闭关修行长达十五年。他出生于达日县唐瓦部落的查郎家族,13岁便在窝塞堪布座下剃度出家。18岁时,他在班玛洛珠法王那里接受了殊胜的窍诀,自此走上了闭关修行的道路。

他小时候曾在学校读过书,但无论老师怎么教,他似乎什么都学不会,是标准的“差学生”。然而当他离开学校,回到寺庙以后,一切却变得无师自通,仿佛前世的修行种子在那一刻得到了唤醒。

根华回忆道:“其实我从小就特别渴望闭关修行,甚至在还没有出家的时候,就已经对闭关的生活充满了向往。”

18岁那年,根华正式接法之后,他深知若不好好实修,珍贵的法教很可能会渐渐丢失。于是他与家人认真商量,最终获得了家人的支持和理解。他义无反顾地进入了闭关房,刚开始的三年是在寺庙山下的金刚萨埵闭关房度过的。2008年春节,他来到查朗寺的闭关中心,自此便一直未曾离开。

我问他:“闭关生活与之前寺院的生活有什么不同?”

他想了想,说:“在寺院里,虽然每天也在闻思修,但还是会被很多杂务干扰。闭关则不同,这里几乎没有外界的干扰,修行更为专注与深入。”

尽管如此,闭关也并非意味着情绪完全消失。我好奇地问:“在闭关这么多年以后,你现在还有情绪波动吗?”

根华坦率地回答:“情绪还是会有的,虽然我们常常讲一切都是无常,但当真正遇到家人去世这样的重大事情时,内心仍然会有触动。我的叔叔曾是佛学院的院长,当他去世的时候,我内心感到极大的悲痛。那时我刚来闭关中心两年,我安慰家人说,一切都是无常,不要过于悲伤,不要纠结,可自己心里其实也很难过。”

谈到未来是否会有其他的修行方式或生活计划,他坚定地说:“人生中能够遇到上师,遇到如此殊胜的大圆满法,这是无始劫以来都难以遇到的珍贵机缘。对我来说,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了。我绝不会放弃或失去这样的修行方式。”

“如果让你去菩提迦叶尊者的菩提树下修行,和继续留在这里闭关,你会怎么选择?”我又问他。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还是选择这里,因为在这里才能真正体会到修法的进步。”

采访临近结束时,我请他对都市中年轻的修行者提些建议,他平静而坚定地说道:“最重要的是对上师要有如佛一般的信心,对法要有真实不移的虔敬心。胜义地的修法正是来自于信心和虔敬心。大圆满法的续部中讲,即便这一世没有完全修成,但只要真正遇到这个法,具足信心,即使七世之后也必定成佛。可惜很多人常常以此为借口,懈怠和偷懒,这也是需要警惕的。”

我最后问他:“你怎么看待为了修行放弃家庭和世俗生活呢?”

根华沉稳地回答:“若能为了佛法放下一切世俗的牵挂,那当然是最殊胜的。”

分别时,他虔诚地合掌祈愿道:“我愿将自己所有修法的功德,供养给班玛洛珠法王,衷心祈愿上师能够长久住世,常转法轮。”

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不可动摇的信念与决心。在他的眼中,闭关修行并非出于逃避现实,而是因为生命中再没有比这更为重要、更有价值的事情了。

年轻,却有异常稳定的信念。

19

乌金多杰

“自从进入闭关房之后,我再也没有想过要去别的地方。”

77 岁,闭关中心资格最老的修行者之一。年轻时放牧、照顾父亲,直到法王再度开口:“你还是去闭关修行吧。”从那一刻起,他再没打算离开。

乌金多杰今年77岁,出生于达日县建设乡的查郎部落。他三十多岁时在查朗寺出家,由达贝顶尊者亲自剃度。闭关中心成立的第二年,他便来到这里闭关,一直到现在,已是闭关中心资格最老的修行者之一。

回忆起过去,乌金多杰只淡淡地说:“从五几年开始,我就一直在草原上放牧,没有什么特别的经历。快到解放时,我曾短暂做过一段时间的出家人。后来政策不允许了,寺庙被关闭,只能回去继续放牧生活,一直到改革开放。”

四十多岁时,班玛洛珠法王曾嘱咐乌金多杰,让他去门色仁波切那里求取殊胜的法教。但当时,他需要照顾年迈的父亲,便一直推迟了求法的计划,整日悉心照料父亲的起居。直到父亲去世之后,他才开始重新考虑自己的修行道路。后来,法王再度告诉他:“你还是去闭关修行吧。”从那一刻起,他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闭关房。

“自从进入闭关房之后,我再也没有想过要去别的地方,”他平静地说道,“我也不会说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上师是圆满的,他所说的一切都是圆满的。”

我问他对未来有何打算时,乌金多杰微微一笑,缓缓说道:“我年纪这么大了,哪里也去不了了,也不想去别的地方。生病了,或许会出去看个病,但除此之外,我再也没有其他的打算。我只希望能在这里圆满一生。不过至于具体是在闭关房里圆寂,还是在外面去世,那我可不知道。”

谈到对法王的祝福,他真诚地说:“法王告诉我,最好能在这里圆满修行。我对上师的祝福,就是完全听从他的教言。”

临别时,乌金多杰慈祥地望着我们,轻声说道:“听说你们的事情,我会为你们念诵佛号,回向功德。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加持力量,但我知道因果不虚,这些年就是靠着这点信念,才一直安安心心地坐在这里闭关修行。”

说完,他轻轻合掌,为我们诵念了一句佛号,声音虽低,却清晰而坚定。我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闭关房的门口,心中感到一种难言的温暖和安详。或许,他这一生的修行,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一切听上师的。”

把余生视作在此圆满一生。

20

东尕

“上师能行,我也一定能行!”

83 岁,经历过婚姻、家庭与丧妻之痛,五六十岁时才真正生起强烈出离心。如今仍负责查朗寺天葬台,每天念诵一个小时六字大明咒。

东尕今年已经83岁,是查朗寺闭关中心年纪最大的修行者。他出生在桑日麻乡,经历过婚姻、家庭,也承受过失去亲人的巨大痛苦。他在82、83年左右出家,至今已有四十多年了。五十多岁时,东尕的妻子去世,他带着儿子,将妻子的头发和衣服送往各个圣地祈求超度与加持。这段漂泊的生活持续了两三年。

五六十岁时,他才真正产生了强烈的出离心,选择闭关修行。他坦率地说道:“当亲人离开这个世界,我才真正意识到,轮回其实毫无意义。过去所执着的一切,家庭、财产、土地,都失去了原有的价值。我选择闭关,也许最初是出于一种逃避现实的心态,但真正闭关以后,我便彻底放下了世俗的一切。如今我的生活所需,完全是上师赐予的。”

东尕现任查朗寺天葬台的负责人,由于天葬的特殊性,他每天都会专心念诵一个小时的六字大明咒,以此利益往生者。我问他:“在天葬台这样特殊的地方修行,你是否能感受到其它六道众生的存在?”他微笑着摇摇头,平静地说:“没有,什么也没有。”

我又问他:“你当初决定闭关时,内心是一种怎样的想法和决心?”

他回答道:“在没有出离心的时候,怎么也放不下那些世俗财产和牵挂。但真正听到上师的窍诀后,我的心态彻底转变了。我当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上师能行,我也一定能行!”

“那出家闭关的生活,真的解决了你所有的痛苦吗?”我继续追问。

东尕淡淡地回答:“修行的最终目的,就是彻底地解脱痛苦。出家修行并不是立刻能解决一切问题,但至少让我看清楚了,世俗的一切本质上都是空幻无常的。现在,我除了醒来打坐修行,别的也不再想了。”

谈到未来的打算时,他说:“上师让我死在这里,我就死在这里;上师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最后,我问他这些年来,对于修行“成就”和“解脱”的理解是否有变化?东尕安静片刻后,缓缓说道:“最初接法的时候,我以为‘成佛’是一个遥远而具体的目标;但现在我明白,真正的解脱,其实就只在每一天的禅修和当下的觉醒中。”

临别时,他望着我们,慈祥地微笑着说:“上师是这样修行的,你们也应当如此修行。”说完,他低下头继续默念六字真言,周围的风声好像也随之轻缓下来。

从巨大痛苦里走向彻底闭关。

门槛、山口、骨器、面容与坐垫,都在暗处慢慢发亮。
《风与者》终章群像
个体从洞窟、木门和经卷之后重新显现为群像。

回风

出洞时,风仍在

“佛经里说:诸行无常,如梦幻泡影。这一趟高原与城市的来回,像极了一次长梦。梦醒了,我在北京的夜色里继续转动念珠,转动时光。”

此时的北京正是深夜,高架桥像一条巨大的钢铁咒轮,在窗外缓缓旋转;车灯的光柱擦过玻璃,像东萨多杰门口悬挂的那个牛头的回声,又像莫扎法王洒向佛像的那一捧加持米,稍纵即逝,却在心底留下微光。推开家门,一切陈设依旧:案头的电脑亮着屏保,餐桌上还残存着晚饭的余温,柜子上的诵经机低低唱着上师录下的梵呗。城市的夜如此饱满,仿佛要用霓虹与人声把高原的寂静一寸寸抹平。

我照旧铺好坐垫,合掌持咒。指间的念珠是经以上所有大德加持过的堪布送我的佛珠。咒语一圈圈转动,却常被手机震动打断,被外卖铃声打断,被楼下疾驰而过的救护车汽笛打断。念到一半,忽然想起萨东多杰说过“听上师的话”时眼里的泪光;想起得卓以嘎巴拉碗分酸奶时骨壁映出的淡淡月色;想起东萨多杰木门上“这里有一个疯子”的字迹在山风里摇曳。念珠转了一遍,我却恍惚不知自己究竟诵了多少,心里暗暗惭愧:在查朗后山,一根蜡烛可以燃三个月;而在这里,一支香尚未燃尽,我却已被念头牵走数次。

才离开几载,噶陀虹光之父莫扎法王已于莲座侧化光远行;唐热仁波切也在女儿陪伴下示寂;未及相见的班玛陈列伏藏师,只留下一串未及开启的伏藏传说。高原的风依旧在经幡上刻字,而人世的无常却在默声中落印——“舍世、山洞与死亡”,扎西顿珠说这四个词时极轻,我直到回到车流如水的三环,才真正听见那轻声里的重量。

当然,也传来新的消息:门色仁波切座下又有一位年轻瑜伽士在海心山闭关;佐青的石洞里,据说已响起另一位比丘清晨持诵的钟声;还有不知名的止语者,正在格萨尔故地用沉默拓印大地。记忆像扑闪的酥油灯火,一面映着圆寂者归于虹光的背影,一面映着新修行人踏入山门的足迹。

而我,只是把每日的修法继续下去:清晨七点,在手机日历里打一个勾;夜半时分,再点亮案头那盏小灯,读几页大圆满前行释义。进步极缓,却也实实在在——像北京冬夜缓慢升温的暖气,像雾霾天偶尔透出的微蓝。不敢妄言见地,更谈不上今生成就;只能在每日的“凑数”里,努力分辨涟漪与水的不同,在念头起落间提醒自己:波纹终会平息,水面下的清凉从未动摇。

有人说,都市里难有清净。我却想起夏扎秋阳在轮椅上抬头看经幡时的微笑——他离佛殿很远,却离众生很近。也许真正的山洞就在心里:当风声化作梵音,镜影化作法界,一间卧室亦可成为闭关房;当上师的话被记住并践行,一条人行道也能通往虹光。

佛经里说:“诸行无常,如梦幻泡影。”这一趟高原与城市的来回,像极了一次长梦。梦醒了,我在北京的夜色里继续转动念珠,转动时光。哪一天再听闻哪座山洞里生起了虹光,我或许还会收拾行囊,再上路——带着旧念珠、速效救心丸和依旧笨拙的信心,去见那些尚在人间、尚肯开口的“疯子”,也去为自己这一点点缓慢的进步,寻找下一阵真正清凉的风。

风从草坡上掠过,僧衣像一条长长的红线,被缓慢地安放在山体之间。与前面那些狭小、幽暗、近乎静止的闭关空间不同,这一张合照把修行重新带回开阔之中,也让整组作品在最后留下一次真正向外舒展的呼吸。

当个体从洞窟、木门和经卷之后重新显现为群像,闭关并没有因此失去它的隐秘性,反而更清楚地显出另一层意义:那并非逃离世界,而是在漫长岁月里,以不同的方式回应世界。

留痕

言语止处,笔迹仍温

纸上的起落比声音更轻,也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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